Thriving on Chaos

在一分世界的电报频道里,李如一提到了关于「一点豪华主义」的一些观点

「...但 1960、70 年代的爵士乐迷就是这种人,她们把钱都用来看演出,买唱片,和在当时并不便宜的音响器材。日文管这『一点豪华主义』。并不是负面的。

买二手货和一点豪华主义是对抗消费主义(而不是对抗消费)的法门。

可耻的不是省钱买便宜货,而是看到别人有什么自己也得有不然就心里不平衡的多点豪华主义白痴。」

「努力存钱买房子算不算一点豪华主义呢?」

录制完一期《交差点》播客之后的闲暇时间,我们闲谈到了这个问题。「房奴」是带着负面意味的,毫无疑问。「奴」本身就带着「被绑架」的意思,按照这个逻辑,「努力存钱买房子」看起来也像是被现有的一些价值观或消费主义绑架之后的行为。而 Jesse 之后给出了他的回答(以下是节选):

「但我觉得在看待消费的时候,不能仅仅是去看自己的动机。更需要看其所引发的后果。你在消费之后是仅仅获得了一点小剂量的快感,买了一个包包之后背个几次就丢在一边,还是通过这个消费的行为深刻而长远地改变了自己的精神或肉体,使自己作为『人』的存在变得更强大了?『一点豪华主义』本身或许并不值得推崇,我们要推崇的是长期地、不惜投入地去『听爵士音乐』,这个东西会对人们的精神造成根本影响。

所以我觉得『攒钱买房』其实也符合『一点豪华主义』。最初我会先入为主地认为那些没个月赚 3 万然后还贷 2 万的人的生活一定是灰暗的、了无生机的,因为他似乎是没有欲望的。但其实仔细去想,想要拥有一个房子,在其之上建立起一个美好的(家庭)生活,这本身其实恰恰是一种深刻的改变,而在通往这个目标的路上能够做到高度自律的人其实是很值得尊敬的。」

本文的重点不是在于讨论到底什么样子的行为才是一点豪华主义。我想要谈论的是 complexity(复杂性)。不管你对于一点豪华主义的理解是如何,我觉得大部分人都会同意「存钱买房是不是一点豪华主义」这个问题是暧昧的。这里不是指提问模糊不清,而是这个问题所指向的回答是模糊的,是难以二元的。你没法直接就断定一个想要存钱买房的人是不是被什么既有价值观绑架了。所以,我们可以说这个问题是有复杂性的。

当很认真地去思考一个事情的时候,我常常会遇到很多这样暧昧而复杂的问题。还记得前年我去了解 iOS 上的各种 App 的时候,「我的 workflow(工作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同样功能的 App,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当时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在我脑中不得所解。而到了现在,当时的困惑我现在基本都记不清了。虽然当时的困惑很难复现并传达出来,但是大家也都会或多或少有这样的经历:对一个事情感到非常困惑,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感觉好像没什么问题了。

去年刚刚了解 Dynamic Land 的时候也是类似的体验。一直以为作为一个普通的电子设备用户,GUI(图形用户界面)是我当时唯一接触过的概念(比如手机、电脑上的用户界面)。以至于 Alan Kay 和 Bret Victor 所希望的现实与电子世界的融合是什么样子,当时我是完全没有概念的。为什么人的 capbilities(比如说触觉、听觉、说话的能力)会对于定义一个工具如此重要?为什么工具的影响作用甚至可以涉及到 literacy 的问题?要让让工具简单易用,但是工具又不能失去学习曲线,这之间的界限又在哪?当时有很多理所当然的想法都崩塌了,比如最简单的就是这个「工具应该简单易用,这样更多的人才能使用这个工具」的想法。

还有很多的主题都是这样,比如说亲密关系,又比如说设计。最近有在读关于设计理论的文章,很多对设计的理解的讨论,是远超过「这个设计看起来如何」的(比如说我很喜欢这篇 The Web’s Grain)。当你很详细地去了解一个事情的时候,过程常常是这样的:你之前对于这个事情的简单、是与非的二元认知会逐渐崩坏,你不断地看到更多的东西,不断发现看起来矛盾的事情。然后在这些矛盾之中,你一点点找到可以应对这些矛盾的解释,看到简单的定义之下的目的与本质。然后这些理解又被慢慢内化,到最后这些问题又变回看起来没什么矛盾的状态。但不是问题回归到了简单二元,而是你找到了系统性的理解取代以前的线性理解。

但是,给他人传达这个过程中的思考是很困难的。很多时候,这都需要受众先看到更多,看到那些矛盾。

上周我去参加了 MIT Media Lab 的石井裕的一个讲座。开场的时候,他谈到了他很看重的三点:tangibles(实在触确)、aesthetics(美意识)、interactions(互相对话),之后又谈到了科学与技术、艺术与设计的关系。如果你没怎么思考过「创造」,你读到这几点的感受很可能和以前的我听到这些的感受很像。一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但又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其实就是不知道啦)的感受。你可能会知道触摸、审美和交互是什么(真的吗?),但是你可能并不知道当实际去设计或设想一个东西的时候,从众多可能的原则中选出这三个而不是别的意味着什么,背后都有哪些思考。

但最近我自己真的尝试去设计与创造,思考了很多曾经作为使用者身份注意不到的问题,又比如思考了创造的 practicalness(实用性)的问题。其之后,能看到更多了的我,在石井裕的讲座里听到了很多以前的我听不到的东西。我又去重读 Alan Kay 写给 Bret Victor 的邮件,又去重新思考 “Art at Scale”,也是看到了很多以前没看到的东西。这就是一直以来的过程。

A picture about compression speed and time
From ‘YOU ARE HERE’

这个图很好地描述了了解一个东西和给别人解释这个东西时的想法变化。从逐渐建立起足够给别人解释清楚的逻辑,到自己觉得事情太显而易见而不知道有什么可讲。想要达到最后自己想法统一的阶段,是肯定要经过中间的困惑阶段的。而写作者如何重新意识到问题去书写,亦或是读者如何看到问题去阅读则是关键所在。而不管始于哪方,「看到更多的问题」这个行为的本质可以说就是增加复杂性。

所以《交差点》播客第 6 期谈到抖音谈到微信,谈到创作者和工具的关系,还谈到产品的完成度,看起来谈到了很多话题,我觉得这就是增加复杂度的过程。而让我们成功传达我们想说的东西的必要条件,一定是读者也需要去主动地 connect the dots 的。我觉得「封闭」与「开放」是不能由我们(写作者)去给读者提供一个简单的定义或界限的。游刃有余地与暧昧相处才是我希望阅读者可以达到的状态。

在最后想提一下「系统」这个事情。Alan Kay 强调过我们人体本身就是一个系统,我们生活的周围环境又是系统。系统是构成这个世界很重要的一部分。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在使用 mechanism 的思考方式(想象一个齿轮带动另一个齿轮的感觉):因为 A 所以 B。但是,世界的复杂程度更像是生物学中的「生态系统」,是一个有诸多要素互相影响的大反应炉。用机械式的思考方式思考这个世界是不够的。

「媒介即信息」并没有被忽视。于是我们有了 Alan Kay 说「如果我们能发明一个类似印刷机的东西」,有了 NYT Labs 所强调的「新闻的未来不是一篇文章」,更是有了 Ted NelsonProject Xanadu。以及,李如一强调了一遍一遍(以及会员通讯里的好几遍)多声道并行输入的重要性。